一群 AI 肌肉博主走红网络，他们说自己是清白的
几天前，《穿普拉达的女王 2 》首映红毯上出现了两位不速之客。他们拥有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夸张到近乎滑稽的肌肉线条，以及完美到失真的笑容。这张照片迅速在社交网络 X 上引爆了一场风暴。作家兼编辑 Mikelle Street 写道：“我下巴都掉了。刷 Instagram 时，我撞见了一整群 AI 模特账号。”
照片里的两位主角名为“Santos Walker”和“Caleb Ellis”。他们不是真人，而是由生成式 AI 创造的虚拟网红。那张红毯照让无数网友怒斥这是欺骗，甚至有人怀疑这是电影发行方 20 世纪影业策划的暗广。但《连线》杂志证实，真实情况更像是一次虚拟世界的“硬闯红毯”行为。“Santos”的创作者在没有任何片方授权的情况下炮制了这张图，甚至脑补出一整套剧情：一位阔绰的好莱坞制片人用私人飞机把这二位接到了首映现场。截止发稿， 20 世纪影业未对此事做出回应。
争议并未随着真相浮出水面而平息。有人在 X 上激烈发问：“我们现在有了真人博主，所以下一步就是专门为了推销电影、节目、产品，凭空造出这些 100% 可控的假人？”另一些人则瞄准了 Santos 和 Caleb 粉丝群体，嘲笑那些对着肌肉图片垂涎的看客。讨论很快滑向更深的层面： AI 模特正在同性恋社区里散播着更不切实际的身体标准。
这件事把一个小众的创作者圈子推到了聚光灯前。在风暴中心，那些一手炮制出这些虚拟肌肉男的幕后推手们觉得自己被深深误解了。
Jae YoungJoon 是这批 AI 男网红里的典型代表。他有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睛，笑容爽朗，身材就像照着漫画里刻出来的一样。他的 Instagram 有超过 32 万粉丝，日常动态包括在家里敷面膜、和朋友喝烧酒唱卡拉 OK 、在科切拉音乐节的摩天轮前摆拍。偶尔他还会宣传自己的音乐，比如最近的专辑《 Pressure Release 》。封面走的是 BDSM 路线，他的背肌在皮带和锁链下贲张起伏。
粉丝们疯狂买账。评论区里堆满了火焰和爱心眼的表情。但只要你点进他的个人简介，会看到一行字：“人类的心智， AI 的造物。”Jae 不是真的。他的朋友、音乐事业、甚至那趟科切拉之旅，全是虚拟的。
Jae 的创造者是 Luc Thierry ，一位说话轻声细语的魁北克人，三十出头。他承认，虽然自己在主页上明确标注了 AI 生成的标签，但大多数粉丝压根不理会，或是选择性忽略。 Luc 说：“我看到人们像对待真人一样互动时，我希望他们其实明白这不是真的。他们选择玩角色扮演，选择接受这个幻梦。就像你对电子游戏或电视剧里的角色产生准社会关系一样。我明白这两者不完全相同，但作为背后的创作者，我的工作就是沉浸其中，让他们感觉自己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Luc 开始在 2024 年夏天大批量制作 AI 网红。在那之前，他是个专做 K-pop 饭制内容的 YouTuber 。他说自己之所以转向，是因为顶着真名实姓创作让他“精疲力竭”。“不用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就能做内容，这让我觉得更满足，也轻松一点。”Jae 只是他众多 AI 分身中的一个，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网红，把 K-pop 粉丝圈的甜美黏稠感和男同擦边创作者的锋利感搅在了一起。“在那之前，我主要做的是女性网红，”Luc 说。“但我想让自己做的东西感觉上更真实一些。”
Jae 的账号在今年二月突然爆红。一条他光着上身随葡萄牙流行歌跳舞的短视频收获了近 2000 万次播放。当时他的粉丝只有 700 人。 Luc 回忆说：“这逼得我不得不把所有精力都押在他身上，好抓住那股势头。”
如今的 Luc 已经加入了好几个男性模特创作者的群聊，里面既有同性恋也有直男。他们互相点赞、评论，频繁协作，互相引流。 Luc 最火的一条帖子之一，就是他和“Santos”穿着紧身内裤，目光凝视瀑布的合影。这些创作者在群聊里几乎只以 AI 角色的名字相称。
那个最主要的群聊是一个名为“Romeo DeSouza”的账号背后之人发起的。 Romeo 是一个荷兰-巴西混血男模，有 5.6 万粉丝，主页也写着他是 AI 造物。他建群是希望这些背后的真人在虚拟的创作之外，能得到一点人的支持。 Luc 说：“那就像一个安全区，让我们能一起面对骂声。毕竟现在干这个的人还不多。我不可能给我妈打电话说，‘嘿，有人在网暴我的 AI 网红。’”
但来自外界的攻击不是 Luc 面临的最大困境。他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极度“坦诚”， Jae 是假的。但他也清楚，粉丝很容易模糊界限。他常常收到心碎的粉丝发来的私信，倾诉衷肠，显然一点儿都没察觉 Jae 不存在。实话说，这让他陷入了最大的道德挣扎。在透明和呵护自己给观众打造的沉浸式世界之间，他很难拿捏。“这就像我在社交媒体上给大家放一部电视剧，”Luc 解释，“没人会突然打破第四面墙出来说‘这是演的’。那会毁掉一部剧的全部意义。”
创作者们几乎没有从中赚到什么钱。 Luc 的收入只有几千美元，大多来自 Spotify 和订阅制的 AI 创作者网站 Fanvue 。品牌们对跟 AI 网红合作这件事，依然怕得不行。“Santos”有一次在帖子中标记了一家名为 Charlie by MZ 的打擦边球泳装品牌，招来的骂声大到品牌方火速把帖子删除了。即便他们那些肌肉饱满、比例完美的化身毫无疑问鼓吹着一种对男同理想身材的极端幻觉，他们本身倒也不怎么遮掩自己是 AI 。 Santos 的主页和 Jae 一样，白纸黑字写着使用了生成式 AI 。只是粉丝未必注意，也未必在乎。
尽管红毯事件让 Santos 和 Caleb 挨了不少骂，但他们无疑也预告了某种未来。任何长期关注 AI 领域的人都不会天真到以为，由计算机生成的网红叫卖品牌的日子还很远。实际上它已经发生了： AI 网红 Lil Miquela 拥有超过 200 万粉丝，早就拿下了 Prada 和三星的商业合作。
Luc 这边已经决定全身心押注在 Jae 身上。他正在创立一家名为 Born2BeAI 的 AI 模特“经纪公司”，还开发了一个专门服务男同 AI 男模的社区，叫 Virtuomo 。他承认关于 AI 网红抢饭碗、鼓吹不切实际的身体标准这些指责，他都能理解。但他有自己的看法：“社交网络上大量的内容，从一开始就不是对人类真实的呈现。它们往往是精修过的版本。如果你是个真人，却在展示一个不切实际的人生版本，在某种意义上，这比我一上来就挑明自己是个 AI 角色更不负责任。我直接告诉你，这不是真的，仅供娱乐。”
这些创作者现在也开始有了点自嘲和黑色幽默的精神。就在 4 月 23 日， Santos 的创作者发了一条红毯准备花絮。视频里 Santos 和 Caleb 在镜子前扭动跳舞，在酒店房间里打打闹闹，那位虚构的年迈好莱坞制片人资助者站在背景里咧嘴笑。视频配文写着：“引爆互联网。你生什么气？”
创艺洞察
这是一场新时代的“木偶戏”，只是提线换成了提示词。 Luc Thierry 们最坦率也最狡猾的一点，在于他们把免责声明摆在了台面上。他们赌的就是人性中对“眼见为实”的顽固信仰，以及那股明知是假也要纵身跳入的情绪引力。
这场争议里最辛辣的内核，其实藏在那条看似随口一提的辩解中：真人博主早已在扮演精修版的自己，那谁才更像在撒谎？当真实世界里的肌肉猛男们同样需要打光、脱水、修图才能接近那个“标准”时，这群坦坦荡荡的假人反而因为撕掉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获得了一种诡异的豁免权。他们不承诺真实，只承诺永不塌房的陪伴。这对粉丝而言，与其说是欺骗，不如说是一份心照不宣的共谋，一份针对现实世界无聊感的低风险反叛。
